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蠻牛

(零)

直至背上被插上第十四根鋒利的長槍時,我才意識到我只是一頭為了
死亡而生存的蠻牛。鬥士揮動紅旗、觀眾歡呼狂喜,廣場上,痛苦是屬於我的。

烈豔火辣的紅陽把大地燒得乾燥炎炙。蜷縮躺臥在沙塵亂舞的荒蕪之
上,生存,只是一種奢侈的幻想。我從不禱告,但此刻我卻衷心哀求那慈愛的上主能夠賜我一死。可惜就連這個由最卑賤誠心祈求的一個最卑微的願望,偉大的他也不諾允準。奄奄一息我倒在地上,籃天變得灰矇,飛鳥不見影蹤,曾經相信的那個美麗世界,由始至終原來也是美夢一場。那夢想著的草原,那期待著的風吹,那個我們都相信的未來,永遠,也不會來。那片天、那遍地,那段夢境,那會實現。

疲倦地喘息著,但詛咒不會因我跪地而停止。觀眾惡毒的叫囂、鬥士狂妄的嘲笑,我活著,只因他們希望我能多活半刻。但多活半刻的原因是希望看看我能夠更殘酷地死去。他們是魔鬼,他們是邪神,他們是萬惡之源,他們,是人。

鬥士往我身上刺下第十五根長槍,痛苦的感覺沒有因我的虛弱而減少半分。或者我應該奮力一搏,為了尊嚴,為了自由。嗯。不是或者,是應該。

咬緊牙關挺起身軀,朝那搖晃著的紅旗衝去。雖然身受重傷,但我始終仍有半分野蠻。為了尊嚴我只能盡我所能;為了自由我想反抗命運。為了愛、為了夢,為了僅有的一絲美好,我願意相信奇蹟。我願意

(一)
那頭瘋狂了的蠻牛奮力一擊,往出口衝去。撞碎木門、踏傷警衛,縱然被刺得傷痕累累,對於自由的光明,它也是嚮往的。戰場上被嚇傻了的鬥士只能目定口呆地目送著玩物跑去,原欲尋歡作樂的觀眾此刻亦驚訝得啞雀無聲。這奇蹟的瞬間,這野性的反抗,這應該的不可能,這難以置信的一刻。

(終)
死亡始終必然,無論你我還是它。朝著光明奔往的蠻牛為了生存不惜反擊,為了榮譽而挑戰蠻牛鬥士終嚐一敗。也許老了、也許不是。但失敗,就是失敗,無有其它意思,亦不見得失敗能帶來成功。放下長槍,只有告老還鄉。

城內餘下那些為了娛樂、為了狂歡的局外人。當然到了最後,他們仍然只是一群無關痛癢的局外人。他們沒有參與也不願參與。為了生活、為了生命,選擇妥協和退避就是最好的選擇。他們擁抱籃天、赤足草地。雖然他們討厭貧賤下流而推崇高貴上游,但他們討厭改變。貧窮的習慣了貧窮縱然貧窮難受,富有的習慣了富有縱然富有多愁。他們選擇了安於現狀而不惜一切去作弄任何希望改變的事與物。

蠻牛倒下、鬥士離開,廣場上的喧嘩不見得可一可再。為了增添活力亦多點人生意義,他們毀掉了鬥牛場而廣場改建成議事場。然後戰場上的不再是蠻牛而是比蠻牛更野蠻的現代人。相互撕殺血肉蒙糊,為了勝利他們吃掉了一個又一個倒下了的對手,然後繼續戰鬥,直到永久。

(零)
蠻牛回到他的草原。他從不相信世界可以沒有紛爭。但此刻,他終於相信。
鬥士回到他的家鄉。他從不相信活著原來可以簡間。而此刻,他終於相信。

失去鬥士與蠻牛的文明世界,他們相信自己是理性而進步無私的。至少他們自己相信。到了此刻,他們仍然緊信吃人沒有錯。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