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孩子



按不住悲傷的感覺,回程路上,不自覺地抱頭痛哭起來。親愛的孩子,對不起。

        列車徐徐向前,沉默寧靜的車廂裡,大人們都只顧低著頭。或者累了、或者睡了,勉強站著或堅持張開眼睛的,亦把目光聚焦在智能手機上。或者遊戲、或者聯系,大人們只要一機在手,頭便會低下來了。卻只有你,只有你看著窗外如浮光略過的風景。

        這個世界美麗嗎?我很想緊緊的牽著你的手,靜靜地坐在月台上看著晚霞與你對話。你會告訴我這個世界很美麗,指著晚空閃爍著的星星,看著小狗懶洋洋的睡著。秋風吹亂了我的頭髮,你笑著對我說。我會看見你臉上掛著的笑容,胖胖的臉蛋畫著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我會唱歌,然後對你說那些已經無人相信的童話故事。國王的新衣、善良的小麻雀,細小如姆指的花子精靈和狡猾的大老鼠。我們會幻想在荒島上圍著火堆烤著剛剛捕捉到的野兔和海魚。聽著浪花拍岸的歌聲,期待美人魚為我們帶來的故事。我會肯定的對你說,這個世界很美麗。我很想對你說。

        窗外風景你看到甚麼?我看著你看著窗外風景,而窗外只殘餘一遍朦朧灰影。你會告訴我這個世界仍然美麗嗎?若然你對我說這個世界美麗依然,我會相信。我從不容易信人,但小孩子說的話我一定相信。只是,你會告訴我嗎?

        你知道我在看著你吧。或者你會奇怪為何我會目定口呆地凝目於你。我不知道,我也奇怪為何會看著你。但請不要害怕,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有點傷感。

        我討厭這個世界。我討厭這個社會。我討厭那些只懂把目光注視在螢幕上的人。我討厭冷冰冰的文字。我討厭低著頭的人。我討厭公式化的關心與沒有歌聲的森林。我討厭冷酷。我討厭我只能討厭。我討厭我的無能為力。

        孩子,你很累吧?看你打著呵欠帶著疲憊的眼神,你很累吧。

        孩子請不要難過,疲倦並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無論結果為何,你也應該為你自豪。你不明白為何人總喜歡拖著疲弱的身軀但仍堅持工作。你不明白為何你的媽媽需要每天當上十二小時的洗碗工卻仍無法改善生活。你不明白為何有錢人不願意分享他的百分之一而改變那百分之九十九平民的生活的質素。你不明白為何人會對財富權力抱著如此大的貪婪。你不明白孩子為何總被告之童真而童真乃不成熟。你不明白為何世界如此美麗卻無人懂得珍惜。你不明白投身社會為何如此重要。你不明白大人為何討厭社會卻又依戀社會。你不明白,為何每人只需付出一些、犧牲一些,世界便能變得美好但卻無人願意付出,無人願意犧牲。你不明白,為何我們活著,卻從不思考活著的意義。你不明白。

        孩子,請堅持,你沒有錯。我知道當你上學時,老師會告訴你努力學習的重要性。我知道在你過馬路時,警察叔叔會告訴你守法的重要性。我知道高官特首會對你說愛國愛黨是如何必要、為國為黨是何等偉大。我知道社會需要你的服從而活著需要你的成熟。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長大而我會死去。我知道活著並非必然而和平終會完結。我知道傷心難過,知道無可奈何。知道悲痛、知道無力。但終有一天,你會知道你曾相信的其實是正確的。你會知道你所關心的是值得你去關心的。你會知道社會不一定對而權威不一定需要服從。你會知道看著那遍星空和唱著的那些兒歌,你會記得快樂其實可以很簡單。你會知道。你會記得。

        孩子,再見,雖然我們可能不會再見。但孩子,我衷心祝福你,你會快樂。我相信。我深信。我知道。我肯定。孩子,我愛你。

2012年10月24日 星期三


那時初戀還會寫寫情書唱唱情歌
然後一起放學

那時留堂仍愛說說傻瓜聽聽傻話
然後靜靜回家

那時一個電話一句說話
那時一起唱歌猜猜畫畫
那時秋風輕吹楓葉落下
那時晚空星星仍愛夢話

那時那段那句年少輕狂
那年那夜那怕前路茫茫

那年那月
那段轟轟烈烈
那日那夜
那會平平淡淡

那時
不會想到此時
此時
卻愛回想那時

若然可以
那怕只是最後一次?

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蠻牛

(零)

直至背上被插上第十四根鋒利的長槍時,我才意識到我只是一頭為了
死亡而生存的蠻牛。鬥士揮動紅旗、觀眾歡呼狂喜,廣場上,痛苦是屬於我的。

烈豔火辣的紅陽把大地燒得乾燥炎炙。蜷縮躺臥在沙塵亂舞的荒蕪之
上,生存,只是一種奢侈的幻想。我從不禱告,但此刻我卻衷心哀求那慈愛的上主能夠賜我一死。可惜就連這個由最卑賤誠心祈求的一個最卑微的願望,偉大的他也不諾允準。奄奄一息我倒在地上,籃天變得灰矇,飛鳥不見影蹤,曾經相信的那個美麗世界,由始至終原來也是美夢一場。那夢想著的草原,那期待著的風吹,那個我們都相信的未來,永遠,也不會來。那片天、那遍地,那段夢境,那會實現。

疲倦地喘息著,但詛咒不會因我跪地而停止。觀眾惡毒的叫囂、鬥士狂妄的嘲笑,我活著,只因他們希望我能多活半刻。但多活半刻的原因是希望看看我能夠更殘酷地死去。他們是魔鬼,他們是邪神,他們是萬惡之源,他們,是人。

鬥士往我身上刺下第十五根長槍,痛苦的感覺沒有因我的虛弱而減少半分。或者我應該奮力一搏,為了尊嚴,為了自由。嗯。不是或者,是應該。

咬緊牙關挺起身軀,朝那搖晃著的紅旗衝去。雖然身受重傷,但我始終仍有半分野蠻。為了尊嚴我只能盡我所能;為了自由我想反抗命運。為了愛、為了夢,為了僅有的一絲美好,我願意相信奇蹟。我願意

(一)
那頭瘋狂了的蠻牛奮力一擊,往出口衝去。撞碎木門、踏傷警衛,縱然被刺得傷痕累累,對於自由的光明,它也是嚮往的。戰場上被嚇傻了的鬥士只能目定口呆地目送著玩物跑去,原欲尋歡作樂的觀眾此刻亦驚訝得啞雀無聲。這奇蹟的瞬間,這野性的反抗,這應該的不可能,這難以置信的一刻。

(終)
死亡始終必然,無論你我還是它。朝著光明奔往的蠻牛為了生存不惜反擊,為了榮譽而挑戰蠻牛鬥士終嚐一敗。也許老了、也許不是。但失敗,就是失敗,無有其它意思,亦不見得失敗能帶來成功。放下長槍,只有告老還鄉。

城內餘下那些為了娛樂、為了狂歡的局外人。當然到了最後,他們仍然只是一群無關痛癢的局外人。他們沒有參與也不願參與。為了生活、為了生命,選擇妥協和退避就是最好的選擇。他們擁抱籃天、赤足草地。雖然他們討厭貧賤下流而推崇高貴上游,但他們討厭改變。貧窮的習慣了貧窮縱然貧窮難受,富有的習慣了富有縱然富有多愁。他們選擇了安於現狀而不惜一切去作弄任何希望改變的事與物。

蠻牛倒下、鬥士離開,廣場上的喧嘩不見得可一可再。為了增添活力亦多點人生意義,他們毀掉了鬥牛場而廣場改建成議事場。然後戰場上的不再是蠻牛而是比蠻牛更野蠻的現代人。相互撕殺血肉蒙糊,為了勝利他們吃掉了一個又一個倒下了的對手,然後繼續戰鬥,直到永久。

(零)
蠻牛回到他的草原。他從不相信世界可以沒有紛爭。但此刻,他終於相信。
鬥士回到他的家鄉。他從不相信活著原來可以簡間。而此刻,他終於相信。

失去鬥士與蠻牛的文明世界,他們相信自己是理性而進步無私的。至少他們自己相信。到了此刻,他們仍然緊信吃人沒有錯。

2012年10月11日 星期四

寫在活著之時



悲慘世界插圖
「芳汀的故事說明什麼呢?說明社會收買了一個奴隸。向誰收買?向貧苦收買。
向饑寒、孤獨、遺棄、貧困收買。令人痛心的買賣。一個人的靈魂交換一塊麵包。貧苦賣出,社會買進。」 - 悲慘世界

醒了,在午後晚飯前的這個時間。躺在床上,莫名其妙的憂傷圍繞在腦海之內。突如其來的無力,無可奈何的悲鳴,剎那間,好像一切也不再重要。

是惡夢吧。醒來時臉頰上分不清汗水淚痕,而急促的呼吸仍未回復平靜。喘著氣,竭力回憶夢裡的一點一滴。拳頭仍然緊握,但揮之不去的恐懼卻仍盤踞四周。對於恐懼,我想我仍然是反抗不了吧。但夢終會醒,夢裡的驚恐亦無可避免地隨風消逝。片刻的傷感並不哀傷。哀傷的,是現實比夢境更可怕。

 
窗外傳來陣陣微風,帶點涼意,帶點浪漫。從前我就喜歡初秋,初秋總是溫柔憂愁,總是令人憐憫的。相比於寒冷的冬,秋是溫文;相比於酷熱的夏,秋是爾雅。夢醒之時感覺如秋,也許是妳對我的最大安慰。

放在床邊的,是昨夜睡前重看的《悲慘世界》。輕裝本把原來大部份的情節簡化成約一萬字的小書,雖然情節不改,但過份跳躍的文字始終削弱了劇情的張力。歷經一夜惡夢,醒來後,我仍然記得的只是書中的大約。那些正邪傷感、那個悲慘世界,在活著的我們的這個世界,大概也相差不大。或者過了二百年,我們活著的這個世界根本悲慘依然。貧困低賤的仍然貧困低賤,絢爛華麗的仍然絢爛華麗,不同的是大家也能買到iPhone,不同的是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的貧困低賤。

攝於柏林留學時
有時候,我很想反抗。反抗什麼好像不太重要,但我希望改變,改變我活著的這個世界。孩童年代我總不明白為何有人需要捱餓。我以為吃喝是人之必然而從沒想過即使一個地方城市如何富裕,原來仍然有人為了三餐而亡命工作。那時網絡還未普及,對於世界,大部份的認識來自電視節目。雖然今天想不起當時有什麼畫面情節是特別記憶猶新的,但對於富有而高尚的人,不知為何,我總是感到十分討厭。

到了高中修讀經濟時,我認識了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張五常。他說,只要遵從經濟原則,貧窮的人能夠改善生活,弱勢的人能夠被社會接納。經濟學不能致富,但只要遵守市場原則,大致上,社會很多問題亦能解決。或者有人說我在扭曲張大師的思想,他不是這樣說的。但於我則無關重要。我看到的不是一個歌舞昇平的世界,我看到的是恆指在高開而老人在推車拾紙皮。

世界可以改變,完全無暇的烏托邦亦非痴人在說夢話。一萬年前的人不會想像一萬年後世界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這個烏托邦會如何運作,但我深信,這未必是一個夢。雖然我知道,在我有生之年,這個夢不會實現。


也許我只是一個睡在床上百病纏身的浪漫主義者,但也是這種浪漫,我才有活著的理由。想比起那些醜惡得教人作噁的樣子,你和妳的微笑、他與她的堅持,世界仍然如此可愛。朝著夢想出發的青年、赤腳上學的孩子,抱在懷內女兒的微笑、得到新衣過年的農民‧‧‧活著,也許是一種真正的浪漫。若然活著但討厭活著,我想才是真正的死亡。
攝於柏林街頭


2012年10月9日 星期二

朋友們,您們還記得貝澳嗎?

朋友們,您們還記得貝澳嗎?

兩年前的貝澳,仍然很美。嫩黑的幼沙上,您和我的足印,和那小螃蟹經過發出的聲音,我記得的,是貝澳寧靜如詩的美。

兩年前的貝澳,晚風輕吹。靜坐於營地上,您和我的歌聲,和前方海浪拍岸柔柔的輕鳴,我記得的,是貝澳世外桃園的美。

兩年前的貝澳,我還記得。雖然營地只有三五帳蓬,但大家互相禮讓、互相尊重。打不開的營帳,您們幫我打開;喝不完的悶酒,我們幫您喝完。那時的貝澳,仍然很美。

然後,兩年後,貝澳傳來的是瀕死的哀鳴。沙灘上幼沙依然,但多了些膠樽煙盒;海風仍然寧靜如歌,但大氣夾雜著嘔心的言詞。貝澳仍然美麗,但我們都再看不見。

我尊重所有到貝澳露營的人,但他們不懂尊重。貝澳這個名字,在他們眼中,是免費的居住地。在那裡,他們有免費的沖身設備,省了住宿費,在LV名店便可多購一條皮帶。所以,他們不是在貝澳露營,而是在貝澳露宿。

我尊重他們,因為我當他們是人。但當他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值得尊重的人時,我亦無需要尊重他們。

在洗手盆上大便,在別人的營地上小便,在樹枝上晾曬帶有異味的衣物,把垃圾弄在沙灘上。對你們說請尊重我們,你們則要求我們忍耐。對你們說你的行為在影響我們,你則對我們說你在促進香港經濟。在我眼中,我當你們是人。但在你們眼中,我們香港人是狗。

你知道我的傷心嗎?我愛香港,但你們在破壞我愛的香港。告訴我,為甚麼你要把原居於沙灘上的小螃蟹放在你霸占了的燒烤爐上?我愛生命,但為何你總認為你比 我們都高貴?為何你鄙視我們,但總要賴死捉著我們?我們曾經禮讓,我們曾經包容,但你們只懂暴力,只懂說我們應該忍讓。

你知道我曾祈求貝澳來一個海嘯,把你們都帶走嗎?我寧願我活不了,也不希望你們繼續破壞我愛的土地。你明白我的痛苦嗎?你明白一個人,仇恨另一個人的怒哀嗎?我衷心想你們每一個都死去,我是說真的,若然你們態度依然。

你知道我曾為你們辯護嗎?我說你們都是人,裡面都有好人。我知道這沒有錯,但好的人我看不見,粗暴對待我們的則佔大多數。而且你們都不太像人,在你們眼中 自己比較像神,也是香港的神。而你們待人的態度是神的態度。但那不是一個好的神,那是一個討厭的神。我不喜歡使用粗口,但我會對你們說:屌你!

香港的經濟是好是壞,對我和大多數人影響不大。相信我,即使沒有你們,香港依然能夠存在,或可能更好。若然你們喜歡香港的政府,請把特首高官們帶走。相信 我,在他們硬推國民教育時,他們是真心相信你們的好。若然香港如此不濟,請離開吧,帶著他們。那位姓李的你們也可帶走,我願意為他購買機票。

說真的,我愛那隻小螃蟹多於你們,起碼它比你們更熱愛寧靜。願大海把香港洗刷乾淨。願大地早日安寧。討厭的你們,去死吧。我是衷心祈求的。

2012年10月8日 星期一

這夜,我不太想睡




晚風輕吹,夜幕低垂,沒有烈酒思緒卻凌亂似醉。
一年一歲然後夢想失去,走著走著到最後走得很累。生活,沒趣。

很累,這晚我卻不想睡。窗外涼風帶來絲絲秋意。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引擎聲,除此之外,這夜好像格外寧靜。凝目遠方那排黯淡微光的暖黃街燈,夜裡,我好像很寂寞。

中學時間我比較幸福,雖然空間不大,但我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沒有電腦而手提電話功能仍然停留在通話和短訊的落後階段。沒有太多娛樂,但我記得很多個夜。房間牆上掛著一部老舊的CD機,書櫃上則放著省下飯錢辛苦購來的各式唱片。音樂,陪伴我渡過很多個晚上。

然後中學生活忽然消失散落在一瞬之間。朋友、同學,各散東西。到了今日,她和他的名字我甚或想不起來了。雖然他們可能已經和我同班三年有多。而此刻,殘餘斷裂的記憶好像枯乾了的灰牆,在晚風輕吹的同時,化作灰煙塵沒在黑暗之中。不想承認,卻不能否認,我希望記得的可能已經忘記。我曾認為能夠堅持一生的,或然,我早已放棄。

記得去年寒冬在日本走過的秋楓初雪。獨自走在冷冰冰的街頭,在平安夜晚如流浪漢般竭力尋找這夜的居所。走到午夜,走到子晚,走到我都想哭了。那種孤單,其實我十分害怕。


流浪異鄉事實並不浪漫。縱然飄雪楓落、秋夜冬幕,但我仍獨我而我餘下我。坐在鴨川河畔、看著小橋流水,在高山吃著飛驒燒牛,在火車等待下一個站,一個人和一個人,最後,遺下我一個人。

那些美麗絕倫的中古建築、那些漂亮動人的東洋少女,畫面悠悠飛散。我已經想不起我走過的路、吃過的食物。那些途上偶遇的旅伴,今天再見我亦無法想起。很徒勞無功吧。

秋意漸濃而冬不遠矣。逝去的終將逝去而再聚的終將相聚。朦朧的幻覺彷佛引領我回到那個寒冬刺骨的陌生街頭。然後我只能往前走,一直走,永遠也不能回頭。走,直到永久。

秋風輕吹,這晚,我還是不太想睡。

2012年10月1日 星期一

為甚麼我會討厭這個世界?




為甚麼我會討厭這個世界?

回程路上,她輕依在我的肩上。列車除除向前,搖晃的車箱、昏睡的人群,沉默的等待,她善良的眼淚。永不休止的世界,你會懂得她的難過嗎?

戀人絮語

她是一個女孩,一個很可愛的女孩。雖然羅蘭巴特認為「可愛」是個呆板的詞兒,但在找不到一個更為適合的形容詞時,這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說她可愛,至少在我眼中,不是一個負面的描述。事實上她的可愛,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作為一個修讀新聞的學生,她對政治冷感(某程度更稱得上反感); 雖然居住在香港,卻不太喜歡這個城市。沒有對烏托邦的幻想,但就偏愛前東歐的老式建築。對於快樂,她認為只雖一切從簡。而她流淚,只因她很難過。

說真的,我不能理解她的眼淚。沾濕了的衣袖,緊握著的雙手,她流淚,我卻不明白那傷透了的心。默言,彷似我倆無聲絮語。

眼淚背後

浮光掠影,看不清窗外風景。過多感情,是活著痛苦的罪名。忽爾之間,久違的傷感湧現眼前。在這個極速奔跑的世界當中,自身渺小之感教我多麼無力。欲 抵擋滾動著的雪球,卻瞬間被之摧毀。奮力發出的一聲呼教,如落葉無聲掩沒在洪水猛獸。本想反抗,但原來已被同化。在列車之間,眼淚只是無聲吶喊。

對吧,妳想過反抗,反抗這個世界的同化。「係咁架啦,好出奇呀。」妳說過妳不明白。妳不明白香港的媒體為何只好政治,妳不明白社會大眾為何只信文字。妳想說故事,說那些簡單而快樂的童話故事。妳不明白,改變世界的為何不能是一紙歌詞。至此,妳再沒異議。

在妳眼淚背後,我看到的,是一個純真無邪的世界。妳不喜歡黑色的大狗,但我想懶洋洋趴在地上的牧羊犬妳會喜歡的。那隻流落異鄉的小雞,我想,也會活 在妳夢想的國度裡。我想這是一條只有十數戶的小村,鄰社之間關系良好。我想我倆會在寧靜的冬日,在街上看著雪景。妳會記得我在St.Anton說過的那個 關於雪人下山的故事。嚴寒我們會想著暖春、酷夏我們會靜待冷秋,沒有紛爭,也沒有蘋果日報。沒有Whatsapp,妳也不會害怕我找別的女孩。妳想不會有 戰爭,村裡亦沒有罪行,小國寡民,正是妳夢所想。

我知道這是妳在想著的。我知道。我亦知道,活在現實中的妳是痛苦的。一個人來港求學,卻未能被同化成為香港教育體制下的優異生。帶著夢想,卻和夢想 背道而馳。每天應對著各種扭曲了的價值觀、被逼表現出記者應有的熱誠,無人理解,也無人明白。孤獨地每朝醒來,想起遠方的家,想起小時候的玩伴,一個人住 著,其實太過痛苦。我知道。

然後妳終於堅持不住,在我肩上。列車除除向前,搖晃的車箱、昏睡的人群,世界不會明白妳的痛苦,也不需要。妳說過,我們不需要同情。

悲慘世界

月台上的告別,妳目送著我的回去,在車箱之外。車門關上,我們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

這夜,和妳說了很多我的過去。妳說請我不要痛苦。但我想告訴妳,對於自身,我不會感到痛苦。睡前服用的抗抑鬱藥改變了我腦內血清的分泌,兩小粒的鎮 靜劑壓制了我瘋狂亂舞的跳躍思緒。從前漫長的夜,今天變得短暫。或者餘生仍需服藥,但可幸,我終能入眠。而唯一使我痛心的,是存在著的悲慘世界。

妳記得我說的話吧,那些活在痛苦貧窮中的人。我總不明白為何他們需要受苦。我們都是人,但為何有人只需每天工作兩小時,收入便足夠別人家庭一整個月 生活。為何都是人,窮人的孩子卻因有藥但買不起而病逝在母親懷內。當資源足夠世界每一個人都生活在溫飽的環境時,有人仍因為飢餓而死。為何人人平等,但有 人比人更優越。優越的人不是比人優越,優越,只因他們比較幸運而幸運不能共享。優越的人需要比人更優越,所以他們喜歡同情。所謂的同情,邏輯上,存在優/ 劣之對立。只有優越,才能同情劣勢。然後同情,彰顯了他們的優越。

這個世界

妳知道嗎,我很討厭這個虛偽的世界。

以正義之名,殺人成為合理之事;
以愛國之名,奴役成為合法之事。
以法律之名,所犯罪行判決因人而異;
以情感之名,欺壓弱勢美名社會幫助。

妳知道嗎,當我聽到活著的人嘆息而死去的人不能安息、看到富有的狗吃掉窮人的手時,當我知道好人流浪在冰冷街頭、壞人高床暖枕時,當公義扭曲、真理不張時,當行義遭遣、行惡得賞時,我是多麼的討厭這個社會。

我不相信死後會有天堂地獄,更不相信世界會有終極審判。我只懷疑,惡人到死亦可能富貴風光;我只哀懇,好人至死可願得到認同。我只渴望世界能多一丁點公平,我只奢求公義能得到多一點的彰顯。我只願所有孩子,都能有一個珍惜她的媽媽。我只想,我能多愛一點這個討厭的社會。

寫在最後,但願我能明白妳的難過。